隔天,他把外面的帳篷拆了,我發現他多了個黑色的背包,里面裝著一些洗漱用品,多了幾件換洗的衣服,甚至還有一個筆記本和一支圓珠筆,他在里面涂鴉寫字。我感受到,屬于楊舟這個人的“存在”慢慢地增加起來。他睡在一樓的沙發上,開始不節制地吃糖。我問他這么急著吃完干什么,他也不說。很快水果糖被他吃完了,只留下了玻璃罐子。楊舟問我:“謝然,你有沒有寫過交換日記?” 要去海邊了!這是一個很驚悚的問題。我完全不敢搭話,因為已經意識到了這小子腦袋里肯定在打什么奇怪的主意。沒事找事做他最一流。“有沒有?”楊舟又問了我一次。是這樣的。他也完全不會看人臉色,一點兒沒有寄人籬下的自覺。我硬邦邦地說:“沒有。我不寫日記,也不想寫日記,再見,你自己玩兒去吧。”楊舟抱著那個空掉的玻璃罐子,扯下了一張便利貼,低頭在上面寫了些什么,然后將它對折放進了罐子里。他說:“這里面有我的一個秘密。”“所以?”他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又說:“如果你想看,可以打開直接看,不過你每拿走我的一個秘密,都要用你的來交換。”“我的秘密?”“也不一定,可以是……你想聊的任何事情。”“但是,我怎么知道你寫的是不是真的秘密。”我很嚴謹地問。楊舟嘆了口氣,偏著頭說:“如果你覺得不是真的,那也可以拿不是真的來和我交換。”我想了很久,最后還是對他說:“你要不去上學吧,上學了可能會累一點,這樣你的腦袋瓜里就不會胡思亂想了。”秘密交換罐被放在了我倆吃飯的桌子上,楊舟每天都會往里面煞有介事地寫點東西。有時候寫一張,有時候寫四五張。沒過多久罐子的底部就裝滿了……他的秘密。我說:“你這讓我想起了舒悅以前做過的一件事。”楊舟說:“什么?”我說:“你知道以前小女生都喜歡折千紙鶴或者疊幸運星嗎?每到一個固定的數字,可以許愿之類的。舒悅也有好些這樣的玻璃罐子。”楊舟點點頭,說:“然后呢?”我說:“這根本不科學,一看就是賣東西的人編出來騙人的,但是舒悅真的很信。有一陣子她很執著,一定要在某個日期之前許愿。快到那個日期了她還是差很多,就給我錢,讓我幫她折。”楊舟聽得有些入迷,手里拿著的可樂都忘記喝,他問:“然后呢?”“我幫她折了,終于趕在了那個日期前有了足夠的數量。”
“愿望實現了嗎?”“沒有。”我搖了搖頭。他說:“是什么樣的愿望?”我說:“是她的生日,她希望生日那天她爸在新華書店給她買一套百科全書,但是她爸那天把她生日給忘了。”那一套百科全書要大概兩百多塊錢,對于舒悅來說,根本不值錢。她想要的不過是父親的一點關愛,可惜那時候我們都不明白,有些東西不僅買不來,也求不來。后來有一年她過生日,我送了她那套百科全書,精裝版的,比她當時喜歡的那套還要好。楊舟聽完了把玻璃罐子打開,讓我伸手去拿。“怎么?”我看向他。“我說了啊,你可以用你想聊的任何事情跟我交換。”他說。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說:“你這有個問題你發現沒?我知道很多其他人的事情,我可以說很多別人的事情,然后無限和你交換,就跟打游戲時候碰上的外掛一樣。”楊舟笑了笑,說:“那也得是你參與其中的。還有……就像是……”“就像是汽水飲料常玩兒的’再來一瓶’,所有解釋權都歸主辦方。”我微微聳聳肩,表示知道了。在他期盼的眼神之下,還是伸手去他的玻璃罐子里拿了一張便利貼,打開來一看,上面寫著:“謝然,你真的不想去海邊嗎?海邊特好看,我八歲的時候曾經見過美人魚。”一眼假。就這還想讓我信他的鬼話。但楊舟對這個秘密交換罐有著意想不到的熱情,他經常寫,也經常想讓我主動去拿。可每回我們只是無所事事地聊天,然后他免費送我一個秘密。比如,他曾經喝可樂喝太多,可樂一下子從他的鼻孔里噴了出來。比如,他請過不少家庭教師,每一個都有不同的性格,有個小老頭是最好玩兒的,有次假牙壞了,所以不能給他上課。再比如,他堅稱自己以前看過飛碟,但是沒看過外星人,那些飛碟會自動飛來飛去。我已經不知道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了。這種情況下,我決定把楊舟的那些秘密全部當做假的。然而,這個暑假的結尾,我和他還真的去了一趟海邊,原因是舒悅喝汽水中了一等獎,獎金是一萬塊現金。她打電話給我,在那邊尖叫了半天,一句人類的話都不會說,過了十分鐘才能恢復正常:“一萬塊!我要出去玩兒!嘎嘎嘎!我要去海邊玩兒!謝然你會游泳嗎?”“不會。”“沒事,到時候給你買個游泳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