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虞聞聲趕到,著急去搶那些凌亂的信,但終被淋濕,沾黏一起。
她小心拆開一封,大半模糊不清了,墨字糊涂,依稀可辨幾句。
是三哥的字跡。
——近來很忙,要列陣排演戰法,新運來的糧草里摻了沙子,我得去處理,有好一陣沒與你說話,抽空寫信予你,你近來可好?
衛虞愣住,三哥是寫給誰的?
她接著打開第二封,被雨水濕透,仍只見一兩句。
——不知為何最近總覺很累,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我還得撐著。你還好嗎?
衛虞打開第三封信,可以多見幾句話了。
——衛家軍不服我,其是父親一手組建,又交給大哥,都是父兄的舊部。盡管我是父親的第三子,仍不可掌控,一些人擁護我,但更多人想自立,或是脫離,現軍中混亂,我準備借勢殺一人……興許之后,會好很多。(五月十三落筆)
衛虞頓了頓,更快地拆信來看,一封又一封。
——進入臘月,北疆下雪很大,城墻結了厚冰,羌人又來攻打,戰死一百四十六人,重傷四百八十一人。我第一回 獨自處理這些事,傷藥不夠……京城可落雪了?
——幾日后有一場仗要打,大抵沒空寫信予你。
——我第一回 殺那么多人,手都在抖,盔甲上都是血,但我需立威服眾。此次奔襲……真是很累,此句落筆,我便要睡去。暫至此處,你可也要安睡?祝好夢。
——汗王阿托泰吉已領兵駐扎在沙門關外,朝廷又在催促出兵,但當前出兵必敗……你還好?(九月三日落筆)
——我還是有些怕死的,盡管有你送的平安符。時時刻刻,都將它放在胸口,我并不大信這些,但望你能護我平安。很想你。(十二月二十三日落筆)
——我今日預判失誤了……本不該死那些人。我真該死。
——我今早外出巡視,看到樹枝抽穗,才發覺已至雨水,最近太忙了。京城應當來春更早些,近日,你有去哪兒玩嗎?
——最近我頭疼地越加厲害,鄭丑給我看,他是一個很厲害的大夫,說即使將來戰事休止,我也不會活的長久。我有些怕。你還好嗎?(四月十二落筆)
——近日又發了一通火,心情很差,一將未按我令,窮寇莫追,以致死傷百人……北疆形勢嚴峻,防線拉的太長,我很擔心,若要解決,需一勞永逸解決狄羌,但當前限制太多,我沒有辦法……太子又與信給我,京城……
——最近很忙,有大半月沒寫信了……還有三日是你十七生辰,我沒法與你過,真是抱歉……我很想你。(八月二十七落筆)
——戰事又起。
——軍營又起一場嘩變,是第四起,因軍費戶部未批,一再拖延……人人都說赤膽忠心,精忠報國,但誰無私心,錢財權勢、封侯拜將,總得讓人向上爬,若無這些實際利益吊著,那些都不過動聽白話……再如此下去,后果不可設想,我好像不該與你說這些。
——我想將北疆那些可耕種的軍田籍冊重理,按勞重分,勢必得罪一些人,但我沒別的辦法。
——要過年了,我還得駐守北疆,不能回京與你們過節……你會想我嗎?
——明日要前往雁鳴口,興許那里可以設伏。
——前面一場戰役我受了些傷,左胸被長戟貫入,好在平安符護著我,沒刺中心臟。……傷好后有了咳嗽的毛病,每次隱疼,都難以喘氣。你會擔心嗎?不用擔心,喝過藥好多了,這是我吃過最苦的一副藥,有些想吃糖,但不大方便開口。
……
——我快要回京了,你會不會有些想見我?我好想你。(九月二十二日落筆)
最后一封信。
衛虞早已淚流滿面。
她想到那些年,父兄皆逝,二哥罷官在家,唯有三哥在外撐著整個衛家。他不再笑,沉默寡言,瘦了許多,面容更甚陰冷,看人時,目光猶盯死物。
她好幾次見三哥對人發火,神情狠戾。
就連最后的除夕,嘉樂堂前,若非因母親急病,是不是就要對二哥動手了。
衛家未出事前,她與三哥打鬧玩笑,但那時,她不敢再與他多說話,也不敢再靠近。
卻原來三哥是會有這許多怕,會有脆弱。
只是他不說,也不吐露給他們知道,那些寄回的家信里,一字一言都沒有。
直到此刻,衛虞方才明白,當時的自己,那番想法是何等……那時的三哥,是如何想的。
這些信,全都是寫給三嫂的。
她想到一件很小的事。神瑞二十六年十月初二,三哥率軍歸京那日,席面散去,問她表姐去了哪里,之后母親尋人,卻不知三哥到何處去了。
那個一直被三嫂放在身邊,不曾離身的平安符,是法興寺的平安符。
六十三封書信,被雨水洇濕,再也看不清字了。
所有的書信落筆于神瑞二十五年四月至二十七年的二月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