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掰著指頭數了又數,一個都放不下。
“不想聽聽看我想說什么嗎?”
“你現在說,”她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鳥翼扇動云海,云層緩慢浮現猶如流水一般的痕跡,視覺上的延滯感讓她誤以為時間在這一刻停了下來,“難道不會太遲了嗎?”
“不遲。”
“那你想說什么?”
“悟沒告訴過你的。”
“他什么都告訴我。”
“他什么都告訴你?我想他應該沒告訴你——”他們靠得太近,他不需要費多少力氣就能夠看見她的神情一絲一毫的細微改變,皺緊的眉頭,顫動的瞳孔,因為緊張而無意識張開的嘴唇。他看她,不再是水中望月一般,充滿著想象的不真實,“我知道你們……。”
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被這么毫無征兆地袒露出來,擺放在面前,就像是驟然被人脫去遮羞的衣物,渾身赤裸地被推到陽光底下,恥辱和恐慌同時占據了五條律子的大腦。她的臉呈現出一種病態的青白,眼睛瞪大,幾乎到極限,抓著他衣服的手慢慢收緊,就像是她揪緊的心口一樣。
他看著她呆愣著,眼睛慢慢變紅,呼吸失常,手忍不住撫摸上她的面頰,低聲說,“律子……”
“放開我。”她突然開口。不過沉默片刻,她已經坐直了身體,不管不顧地掙扎。被他緊緊抱住時,她的聲音顯得那么慌亂,“放開我!”
“等等,你會摔下去。”他想扶穩她再放手。
但她像是失控一般,“放開!”然而還沒等他做出反應,她就像是放空的氣球,情緒驟然上揚又驟然墜落,身體無聲無息地搭在他手臂上。
他慢慢放開手,看她動作遲緩地挪動身體,低著頭一直不吭聲,他這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抱歉。”
良久才聽見她沉悶的聲音,“……為什么要道歉。”她膝蓋并攏,靜靜地蜷縮著身體坐下,臉藏在手臂間。他們其實只隔了一個拳頭那么近的距離,只是她不愿意抬起臉,整個人龜縮著,不留余地地抵觸著除自己以外的一切,他根本碰不到她。
“我不該告訴你。”他沒有料想到她的反應會這么劇烈,“讓你……感到不舒服。”其實她的反應,與其說不舒服,不如說是痛苦。
“你只是說了實話,并沒有錯,”她的情緒緩了過來,只是依舊抱著膝蓋,防備的姿態,“如果這就是你不辭辛苦趕來想說的話,那么,我已經知道了,放我下去吧。”
“我想說的,并不是這件事。”
她沒有說話。
“我——”聽不見聲音的他側過臉,看見她的長發被風吹起,手撐著下顎,擋在他和她中間,“其實想問你,要不要跟我走,律子。”
話說完,她轉過臉,那神情和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神色很像,脆弱而茫然。夏油杰到現在都還記得,深秋里即將墜入如烈火一般的紅楓林倒影里的她那雙無法言喻的,滿是悲哀的眼睛。也許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無可言說的秘密就已經像火紅的焰影籠罩在了他們二人身上,他們被拖著卷入漩渦,直到不可抗力讓他們分開。
他有時候會想,如果他沒有放手,任由他們一同被吞沒。
會不會有所不同。
“為什么?”詢問時,她放下了雙手。
“怎么說呢,”他低下頭看著自己在膝蓋上摩挲著的雙手,手背朝下,嘗試著曲起手指,握緊一點虛無縹緲的東西,“大概是,我認為這對我來說是有意義的。”
“意義?”她剛說完,身后急遽卷來一陣強風,她像是被無形的力道推了一把,身體猛地前傾。
夏油杰想也不想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就像第一次見面時那樣,在她墜落之前用力地握住。他像是想起來了,手也就沒有松開的打算,“我只是希望你能夠不再過現在這種生活。”
她被他扶著,不得不靠近他,一抬頭,不偏不倚地與他雙目相接。他過分坦誠,絲毫沒有掩飾自己的打算。
“不過現在這種生活?”她呆呆地看著夏油杰,一時間竟然想象不出離開五條悟,她的人生會變成什么樣。像個被上緊了發條的人偶,身體內五條悟曾經禁錮著她的作用力或許會隨著時間而磨損,漸漸消耗殆盡,只是到那時候,她已經沒有別的行為能力,她只能夠在原地等待。
她并不是沒有過期待,只是現在,她早就失去了曾經困在這座城市里放聲大哭的力氣。
只剩下聲音在虛弱地吶喊,“我做不到。”
她苦笑,“我走不了。”
“總得試一試,律子。”
她并沒有再開口,只是望著,淚光盈滿眼眶,他心神一晃,吻住了她。
相擁的那一瞬間,她失去了感知,沒有悲哀,沒有痛苦,什么也沒有。
只感覺舌尖一陣陣的發麻。
淚水直到他們閉上眼睛時才滾落,一顆接著一顆,眨眼間就沒入了他的衣服里,消失不見,連聲響也沒有。久久沒能出聲,身后陣陣滾滾而來的風鳴和他們之間的靜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