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逸子只是問她,“那為什么會想要拍照呢?”
她這才抬起頭,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深思,又像是在困擾,語氣躊躇地說:“為什么……一開始其實也不太清楚,但是——”停頓片刻,那種復雜的笑容又回到了她臉上,那種充滿裂隙的愉悅,“有時候我會覺得……我一直活在被凝視的生活里。”
她心里那輪太陽又慢慢燒起來,仿佛還能聽見相機快門聲在英虞灣濕潤的海風中響起,游船的發動機轉動的嗡嗡聲伴隨著浪花涌了過來。她浸泡在冰冷的海水里,心情逐漸平靜,“所以會忍不住想,變成別人的眼睛,而不是當別人鏡頭里的裝飾品。”說完了她又有片刻的動搖,這樣袒露自己的想法令她本能地感到不安的事情。或者說,坦誠讓她在自己心中重新受到了審視,她的孤僻原本能夠保護她遠離傷害。咒術師在人類社會離群索居,在咒術師這個孤僻的群體里她是那個更孤立的個體,她習慣了這樣的隔閡狀態,她的脆弱和懦弱都掩藏在自我之下,只要她自己不說,沒有人會看見。
現在——一切都被看見。
五條律子的眼睛放在了逸子下意識伸出來的手上,欲言又止。
手邊的手機這時震了一下,嚇了她一跳,看過來信人后,她打開了靜音模式。
“不接嗎?”
“只是短信——”五條律子面不改色地扣上手機,手機這時又震了兩下,“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叁下,“不管也沒關系。”
“看起來……挺著急的。”手機震了幾回后終于歇了下去,逸子這才說。
五條律子聳了聳肩,“全都是些不重要的信息。”
“所以是旺盛的分享欲。”逸子挑高眉毛,自顧自地喝了口酒,沒追問下去,漫不經心地忽視了她們都知道,短信的另一頭是誰這件事。離開志摩半島之后五條律子和逸子一直保持著聯系,偶爾會約出來見面。她們說得上是朋友,律子和親弟弟生活也不是什么秘密,但要談起來,那就是衣服底下隱秘的皮膚上爛了的膿瘡,不疼不癢不能提,外人最好對此視而不見,以維護緘口不言的尊嚴。
“嗯。”律子含糊地應了一聲,壓根不打算和自己的朋友說起電話里那個路邊看見螞蟻也要發短信說一聲的弟弟。姐弟亂倫的困境因為這種沉默已經變成了一種不那么真實的,模棱兩可的狀態,錯誤成為理所當然,痛苦也就不那么廣為人知。她這時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過了最開始需要有人替她憤怒,反復強調自己不該經歷這些事的階段,也過了需要反復確認自己并沒有做錯什么的時候。
習慣就這么變成了一本掐頭去尾,斷章取義的書,寫出來的生活變得體面又和諧。
好像一開始就這樣。
她聲音低下去的片刻,頭頂的大燈漸弱,射燈一線線照向旁邊的舞臺,背景里的慢節奏音樂壓低,有人在話筒邊喊了逸子的名字。逸子朝五條律子眨了眨眼睛,“你說喜歡的情緒應該強烈,律子,說實話——”逸子笑著起身,在走到舞臺話筒旁邊之前說,“我有過,第一次拿到這東西的時候,之后我就一直平靜了下去。”
五條律子舉起相機,望著鏡頭里逸子在燈光照射下燦爛而沉浸的臉,眼睛像一對小而明亮的太陽,在相機快門咔嚓聲中,紛亂的思緒像是從腦海中翻躍而起的魚鰭,在藍得和天空分不出界限的海面翻卷起白色的浪,她在神思就這么乘著風,遠遠地飄蕩開。
像是把手伸進冰冷的海水里,那種涼潤的觸感像是在觸碰另一個世界。雙手在水中飄搖,倒映在湖面的天空草木和她,還有另一個世界都被她的手捧著。
她會忍不住假想自己并不是這個世界的自己,不是五條律子——不會在相親帖子上寫她的生平,愛好,寫她會書法,叁線琴,插花,寫她無可挑剔,是完美新娘。這些對五條律子來說都是可替代的東西,僅僅是事情的本身,在本身之外,沒有任何意義。她花了很多年才說服自己,生活就是沒有任何意義,它不可理喻,荒唐透頂,對每個人都殘忍無比。強求不存在的定義時,痛苦的只有自己。
現在她又要重新說服自己,生活里真的存在意義。
五條律子走了會兒神,才把手里新洗出來的照片放回相冊,同時擺在桌上的還有兩張攝影展門票,那是逸子在表演后送她的禮物,辦展的攝影師是逸子的阿姨,她知道這個名字,是雜志封面的常客。
五條悟端著盤橘子走了進來,一路還在吐槽伏黑惠幼兒園的作業,“老師的作業是介紹一種自己喜歡的動物,他一個人洋洋灑灑寫了一堆‘我喜歡的小動物’,這家伙以后長大了可能回去迪斯尼當公主。”他把橘子放到桌上,懶洋洋地靠著桌子邊緣站著。
“這很可愛,不要用那種他是個麻煩人物一樣的語氣說他。”律子把手里的東西放下,抬起頭看他。
五條悟走到她桌邊,靠著,腿斜出去擺在她身邊,大大咧咧地攔著她,“他的愛好很廣泛,過于廣泛。”
“有什么關系,小孩子本來就喜歡很多東西,又不是所有人都跟讓你一樣小到大都是個挑剔